2022年9月25日

  里卡多·帕尔马(1833-1919)通过四十年孜孜不倦的工作,完成了十卷本的《秘鲁传说》。这也奠定了他作为秘鲁现代文学之父的不朽地位。

  《秘鲁传说》讲述了秘鲁从印卡王国时代、总督时期(即殖民地时期)、独立时期一直到共和国时期三百年间的秘鲁人间百态、世事沧桑。一共有453篇传说,写印卡帝国的有6篇,写总督时期即殖民时期的有339篇,写独立战争时期的有43篇,写共和国时期的有9篇,其余56篇的时间地点难以确定。描写总督时期的作品占据绝大部分篇幅,当然这一时代段也最长,有评论家认为“他的嘲讽笑眯眯地啃蚀着总督辖区和贵族的威望。”

  可以说,只有在帕尔马的笔下,“传说”才可以称得上一种文学体裁,它成为把历史纪事、奇闻轶事、风俗图卷、民俗随笔和生活细节融为一体的秘鲁式文学文本。它将现实与想象融为一炉,把真实与虚构相交织,在宏大的枝干下填充生动、丰富、充满活力的枝叶。更多的时刻,它们像一面面幽默诙谐能够照见众生百态的哈哈镜。帕尔马说得好:“传说是小说又非小说,是历史又非历史。形式要活泼紧凑;叙事要敏捷诙谐。”批评家阿图罗·托雷斯-里奥塞科总结出《秘鲁传说》的写作处方:“传说是民间故事又不是民间故事,是历史又不是历史。它的形式轻松而愉快,叙述迅速而幽默。这就像做糖衣丸,把它们分发给公众,自己用不着有顾虑点儿,一点儿谎话,一剂从来都是极少的真实性,加上一大堆既文雅又粗俗的文笔,这便是创作《传说》的处方。”迅疾和幽默是帕尔马“传说”显而易见的两大特征。

  帕尔马如何开始他的创作呢?每一篇“传说”的出发点在哪里呢?“传说”的叙事渡口是如何被他有意或无意间发现的?帕尔马不拘一格,随物赋形,他把一个风中吹来的历史事件、一个未被证实的传闻、一个空气中散布的小道消息、一个关于传说的传说、一则故纸堆里隐约出现的掌故、一个历史人物的一次叹息、一句流传甚广的谚语、一个秘鲁成语等等作为抵达他“传说”的渡口,以此为叙事核心,运用他那魔幻的想象力,结构有鼻子有眼的情节,组织煞有介事的对话,描摹刻画真实或想象中的众生相,建构出一个个散发出璀璨光芒和文学意味的“传说”。比如根据利马谚语敷衍的“传说”有《我是卡马纳人,绝不改口》《说他的独生儿子》《连画十字的脸都没有了》《像贝尼托一样有用》《撒玛利亚教派的说教》《天主经里才有的》等。正如帕尔马在《美人中的美人》中透露的那样:“我的朋友,你说我用四篇小品文、两句谎言和一句真话就编造一篇传说。”诚然如斯!

  历史的书写,无不宣示撰写者的价值判断,语焉不详之处正或多或少地隐藏修史人真实的意图。而“传说”的创作恰恰可以穿越历史的迷雾,直击人性中或阴暗丑陋或忧伤自怜或荒诞不经的侧面,呈现的是人们散落在历史洪流中的面具与枷锁。《秘鲁传说》不是秘鲁的历史,但又是秘鲁人精神的秘史,是秘鲁人隐秘人性的图景。由于创造,帕尔马获得一种自由,方可以自由穿行于历史与传说、真实与虚构之间。

  要继承帕尔马“传说”的技艺,绝非易事。广义相对地看,胡安·鲁尔福、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和加西亚·马尔克斯是拉丁美洲“传说”的真正传人。

  当然,乌拉圭的爱德华多·加莱亚诺也应该算一个,他是那样虔诚地向帕尔马学习。他的《火的记忆:创世纪》,面目像极了《秘鲁传说》。但是,《火的记忆》作者加莱亚诺的写作意图明显是希望写作一部拥有历史精确性和具有明显政治倾向的拉丁美洲编年史。而帕尔马是真正超越时代的大师,在《秘鲁传说》中,你几乎看不到作者的政治立场。他清楚地知道作家的使命,一个好作家就是要客观地艺术地呈现人们的生死契阔、处于时代巨流中人的伟大与渺小、人性的幽暗与光芒,特有的政治倾向将给作品带来不可预知的危害。作为作家,他成为一个单纯叙述故事的人,而不是反抗殖民的斗士、总统的秘书、洛雷托省的参议员、国家图书馆的馆长、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的院士。帕尔马大胆恣肆,忘情地书写了秘鲁总督时代的各种奇闻轶事,每个人物都用无限充沛的激情和想象我行我素,“给我们带来最美的秩序的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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